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63期
（总第 933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王兆娟
静待，留白，花开
◎刘映伯
是巧合也是必然，是感慨更是期待。今年七月，急于赴港探亲的我，与上次一样又遇到了台风！好在这个台风距离较远，也较温柔，没啥大碍。然而，这第二次的香港之行，让我学会等待的同时，对从容的人生及文明的进步有了更多感触。
女儿把我从机场接到她的小蜗居。看到不足百尺（略小于10平方米）的小陋室，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不禁慨叹啥时候我的小懒妞变得利索了！
按照女儿事先订好的周密计划。第二天我们利用阴雨天去看M+艺术博物馆——那里恰好有“毕加索，与亚洲对话”的特展。打着伞的人流穿梭在狭窄的人行道上，都小心翼翼地为他人留出空间。我几次被问候“sorry”，只是对方或其箱包要从我面前或身边经过（根本不会碰到我）。
在地铁站下滚动电扶梯时，不再用女儿提醒，我紧随在她身后，排在右侧，把左侧空出来，让给有紧急需求的人。当真有几位男女从我们左侧擦肩而下，不过在中段位置因有一对中老年夫妇（貌似外地的）并排而立，被迫停下脚步。但见他们既不催促也不提醒，只是安之若素地站在那对夫妇后面，随梯而下。
地铁没空座，一位略微驼背的老妇上车后靠近座椅站着，面前坐了一位低头看手机的时尚美女。小美女偶一抬头看到了，立马站起请老人坐。没有推让，也没客套，老人坦然地坐下，女孩淡然地立起。一切如此顺其自然，如此心安理得，甚至没有片言只语。
出地铁站时，我们去乘厢式电梯（香港人叫升降机）。我刚往门前一站，却被女儿拽到一边，她指着脚下的划线，示意我看——哦，原来地上居然与等地铁的站台边一样，也是在门口侧面两排弯箭头指示着从两侧排队上。后来的人都极其自然地排在我们后面。电梯门开了，上下人流鱼贯进出，果真非常丝滑——我不由得悄悄叹服。
第三天终于放晴了，湛蓝的天幕上堆积了一些被浸润得水嫩嫩的云。我们来到大屿山脚下的缆车站，由于恰逢迪士尼乐园建园20周年，女儿预定了特别推出的迪士尼专属水晶缆车。排进队伍里后，我发现，尽管等普通缆车的人很多，队很长，但因普通缆车比例多、频次高，队伍前进得很快。相比之下，我们这支小队伍却迟迟不见缩短。
我忍不住问，可别是管理方为了分流而做的噱头吧？女儿耐心解释，说今天的队伍比起她之前来的那两次，人少多了！我们多花钱买到的是专属揽车的优先权，应该不会错的。说话间，我们队伍前进了四五个人的距离。一个贴着白雪公主之类卡通画的缆车停靠了，从我们队伍前头走出几个人上了车，立刻有位工作人员很贴心地举着个长镜头大相机站在车门口帮忙合影。
哦，我稍有放松，却仍有疑惑，多出来的几张贴画，连同拍照这环节，不会纯粹为了赚钱吧？尽管排队的长廊里有多个大风扇在摆动送风，但我仍感焦躁。终于排到队伍前面，我俩与两位东南亚夫妇一同进了缆车，两张合影拍好了，缆车缓缓驶出了车站。我四处张望，惊喜地发现随着车厢缓缓驶离，青翠馥郁的植被从脚下渐次出现！原来车厢底是透明玻璃的！除了厢体侧腰有一圈金属栏杆，厢体四侧玻璃窗上贴有动画形象之外，与六面全透明的全景揽车再无差别！转向前进的方向，层峦叠嶂的大山正张开怀抱迎向我们！
我们像小鸟贴着山坡顺势而上，潺潺溪流在脚下闪现。一抬头发现一架飞机在不远的侧方冲上蓝天，原来左前方就是香港机场！看，一条灰白的长龙蜿蜒在碧青的海面上。这不会就是港珠澳大桥吧？而围着那喇叭形状海域的不是内外伶仃岛么？随着视角变换，两年前曾坐车通过的那宏伟壮阔的跨海大桥，仿佛一条凤头龙尾的神兽，极其威武地卧在伶仃洋上！争相拍照后，我们刚坐定，又发现右前方，在苍翠的山峦之间，一个宝相庄严的坐佛侧身出现——这就是昂平山天坛大佛了。
从昂平山下来，我俩乘公交车前往有香港“威尼斯”之称的大澳古渔村。沿小街穿行发现有个很简陋的小码头，一位老妇用介于客家话与粤语之间的语音招徕游客。买了两张船票后，我俩拾级而下，踏上一艘空荡荡的、可载16人左右的摩托艇。我全身放松地靠在船舷上，随着水波荡漾，有点昏昏欲睡。
午后的太阳悄悄西沉，我的头已隐隐头痛，四肢乏力，但仍强撑着不想扫兴。我看了眼手表，十二分钟过去了！岸上的老妇人在继续兜售船票，似乎把我俩给忘了！我跟女儿说，咱没确认啥时开船，不会要等船装满人才走吧？女儿望了望岸上，说有个男人刚才掏钱买了好几张票，又走开了，应该一会儿回来吧？三四分钟后那男子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一同来了，每人手里捧着水果或冷饮上了船。我见卖票的老妇与船老大模样的男子在交谈，又忍不住想上去问问他们（尽管我的腿懒得动）。女儿说再等等看吧！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我勉强同意。
又过了七八分钟的样子，一个男青年径直上船启动了马达，接着把船头的缆绳解开，小艇一晃，我们终于驶离了岸边。我松了口气，打点精神观望两岸，眼前的水上棚屋如影视图片里看到一样，参差不齐，却乱中有序。在堆放渔具之外，几乎每个棚屋都摆放或悬挂着一些绿植盆栽，透露着主人的情趣与向往。短短一截水道很快到头，船慢慢转头往回驶去。我们换了个角度再细细观察这些长着细长“木腿”的船屋。偶有在窗边品茶聊天的身影或在船上忙碌的人影闪过。不一会儿，我们又回到刚停泊许久的小码头。不会吧？这与买票时展示的路线不符，也太糊弄人了吧？我回头看看女儿及那一家四口，全部是一脸迷茫。男青年依旧一言不发走到船头把缆绳系好。
这时，从岸上走下来四五个游人上了船，我们才明白回来是为了接上他们，而之前那一圈也权当给我们等待的补偿。这次船先向深海开去，驶离小村子后，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马达开始低吼，小艇像抛向水面打水漂的石子一样，在海波涌动之间，跳跃着飞向前方！船上的孩子连同几个大人都禁不住在呼啸的海风中，高呼起来。
我把紧栏杆，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暑热和劳累已被抛至远方。就像国画留白，道家主张给心灵留白。也许，我的人生也应适当留白。直至渔村缩为硬币大小的背景，我们的小艇才减速停下来，男青年举着一张照片，从船尾驾驶处摇摇晃晃地走向船头，转向我们，指指照片再指向船头右前方的一处岸礁，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将军石”！哦，恍然大悟的我们都举起手机……
从香港回来，我翻看着乘大屿山缆车和在大澳渔村时抓拍的美景，不由得记起当时在焦灼等待中忐忑不安的自己。尽管并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回报，但等来的美景、美食或意外的收获往往格外甜蜜。恰如杨绛所说“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自小就对排队等待不耐烦的我，常常会因此放弃购买或预约，总难免错失所爱。这次赴港，在电梯上、地铁口、揽车站和码头，耐心等待的经历，让我彻底被“治愈”了，同时，开始认真思考“等待”和“留白”。
弗洛伊德的那句话跳了出来：“人类文明是以牺牲原始的本能的代价而创造出来的。”在香港，井然有序的文明现象比之皆是。即便在几步可跨过的窄窄的路口，香港市民及各种肤色的居民都安静地等在信号灯下面。而挤地铁居然从不发生肢体接触！效率革命提倡时间换空间，空间换时间。在香港，随时随地留出公共空间及他人的空间，从而避免拥挤，体现的也是一种以空间换时间吧。
也许经历英治期间，默默等待了一个世纪，才重回祖国怀抱的香港，格外有耐心。其实离家万里、独自闯荡天涯的女儿不也是融进了这安静的等待，也在留白与等待中绽放自己独立奋斗的青春之花吗？
让青春之花与紫荆花相伴在祖国南海悄然绽放美丽！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