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发利 || 秋夜促织声

烟台散文• 2025-09-23 09:37:23 •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63期

(总第 933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王兆娟

秋夜促织声

◎戴发利

秋夜寂然,一场盛大音乐会却如约奏响。

夜色下,田野里,草丛中,街角处,所有寻常巷陌的角角落落,那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天籁,和着天上月光如水,繁星闪烁,呈现出复杂而均衡,细腻而宏大,清脆而悠远的专场主题音乐效果。

这场音乐会的演奏者,是秋之生灵——蟋蟀,它还有一个充满古风古韵的民间名字——促织。

促织鸣秋。经历了一个炎热的暑期,当一天晚上,我不经意间在黑暗处的一角,听到促织的一声鸣叫,那声音与去年此时此刻,或与我所有经历的几十年的此时此刻未曾有任何改变,熟悉而亲切,就像收到了大自然传递的清晰确切消息:秋天来了。一念间,我忽而感觉到,空气中有些许凉意,露水沾肤,便抱紧胳膊,心想该披一件薄衫了。

这场音乐会是促织短暂生命的高潮部分,这是它在一生最辉煌之际发出的绚烂之声,是给大自然最响亮的宣告书。谢幕后,它们将很快离开这世界,从此消失。但促织不会悲伤,因为,以声为媒,雄雌结合,留下了生命种子,来年继续生息,延续一代又一代生命,实现再造、重生、不死、永续。

微凉夜色中,我走出家门,走向四野敞开的天地大自然。我或走在小区公共绿地,或走在市区街道、公园,兴之所至,我还会走到离家不远也不近的城郊野外。我路过平整如茵草地,路过成排茂密大树,路过荡漾波光河水,又望见郊外成片果园,远处如黛群山剪影。一路走来,那活跃而灵动的促织声声,如影随形。它们清晰响亮却不刺耳,陪伴我却不打扰我。我一时在想一些事情,需要专心致志,凝神思索,竟然忘记它们的鸣响;当我思绪从其他地方回到眼前这夜色,它们依然在清晰地陪我。它们的声音分贝,依我的需要而定,需要大就大,需要小就小,它们不会不合时宜地喧宾夺主。

促织用翅膀摩擦和振动发声,所以它应该是一位弦乐弹奏家,上演着擦弦、拨弦的独奏、重奏与合奏。

其音色,有明亮感,能量足,泛音丰富突出,清晰尖锐有穿透力;有温度感,冷暖交织,高频低频错落;有质地感,震动稳定,无不规则波动的杂音;有空间感,远近、高低、狭窄与宽阔结合。总体上,饱满、清澈,兼具锋利与柔和,实属上等音色,天才演奏家。

其旋律,有民歌、古典、流行、爵士的风格交织;忽而像歌唱,忽而像叙事;时为窄音域,时为宽音域;一阵自然流畅平滑,一阵激动跳跃紧张;或单调固执重复,或起伏回旋波动。

其和声,有着条理清晰交织紧密的结构,展现着层次感、立体感,表达丰富的情感与色彩,和谐划分乐段、构建曲式,平衡融合声部关系,给我难以言说的内涵意蕴和情感体验。

当我忘情沉醉于这宏大而美妙的天籁时,我的脑海里涌现出了海峡两岸的两位诗人关于乡思乡愁的隔空吟唱。

台湾诗人余光中在信中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只。”他作《蟋蟀吟》深情而颂:

……

就是童年逃逸的那一只吗?

一去四十年又回头来叫我?

……

大陆诗人流沙河作《就是那一只蟋蟀》应声唱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

在姜夔的词里唱过

……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海峡那边唱歌

在台北的一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个乡村里唱歌

在每个中国人脚迹所到之处

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

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

诗人多情而敏感的心,伴着这生灵的鸣响,在一唱一和中,道不尽的含蓄情、委婉思、家国义、血脉亲。

促织用自己的音乐节奏,表达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直抒胸臆。既有求偶时为情所盼的绵绵心声,恬然自得,明亮清丽;也有雌雄相悦时呢喃温柔的爱情蜜语,清幽婉转,愉悦欢快;当然更有情敌入侵时为爱而战的雷霆号角,雄壮威武、杀气阵阵,一俟获胜,便豪气冲天、宏声不绝。这些演奏者都是雄性,一切都是为了领地、择偶、繁衍生息,始终保持高昂的生命姿态,保护雌性为自己顺利养育后代。在短短的一个季节中完成自己的使命,这是它们勇于承担的责任。

当同为雄性的其它促织侵入自己的领地,试图争夺食物和雌性伴侣,促织当仁不让,绝不止步于以抗议之声驱离,而是迎头痛击、奋力厮杀。两雄相遇勇者胜。两只雄性促织,对视、竖翅鸣叫一番,然后头部相抵,各自张开钳子大口互相对咬,边用足踢,跳跃间进退滚打,三五个回合便可分出胜败。成王败寇,用实力说话,以胜负裁定命运,胜者走上神坛,成为雌性心中的王,一统眼前天地,王者风范,舍我其谁;败者黯然离场,败走他乡,只待来日,东山再起,一雪前耻。

促织擅于鸣响、跳跃、厮杀、好斗的习性,得到人的青睐欣赏,进而成为人间所喜爱的玩伴。

斗促织成为一项古老而传承不衰的游艺娱乐项目,始于唐,兴于宋,盛于明清。从民间勾栏瓦肆,到王朝皇宫贵族,俨然成风,捕捉、饲养、交易、比赛,形成一整套学问,甚至宋代即有研究专著——《促织经》。

促织对决,牙是武器,但大腿的长度、强度、灵活和力度是支撑,身体协调性是保障;牙要有硬度,但更要有夹力和速度。夹力取决于头面抛度和斗丝的宽度、长度,更取决于腮部的开合刹那。这些,都是一只擅于格斗的促织必备的身形条件。

促织格斗,场面激烈,进退有据,攻守有道。忽而昂首向前,主动出击;忽而退却避让,以守为攻。两雄交锋,若实力悬殊,瞬间胜负了然,胜方将败方奋力摔出,败方无法靠近,像一阵风从口中吹跑对方,称之为“吹夹”;若把对方咬住不放,拖行不怠,令其毫无招架之功、还手之力,忍痛逃离,称之为“留夹”;若迅疾将对方的牙齿猛力钳住,左右甩动,荡来晃去,令对方无法还击,称之为“荡夹”。还有“背夹”“攒夹”等多种战术,因势因地采用不同招式,适时而变,灵活机动,百战不殆。或一招制敌,或胶着相持,令人紧张激动,屏声息气,额头冒汗,忽冷忽热。

促织争斗,本是生灵天性,乃万物生存法则,应顺其自然,倘若无度掺杂世俗喜好,背负沉重利欲,便会引发太多人间悲欢。在古代,因赌斗促织,一夜暴富者有之;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者有之,到头来只落得个甚荒唐、一场空。

我又想起蒲松龄《聊斋》里的名篇《促织》,小说虽是写促织,但写尽了人性,跌宕起伏,深邃之极,无以复加,仿佛那小小的一只已然复活,跳至我的面前。

故事讲述了因皇帝喜欢促织游戏,地方官吏便横征暴敛,逼迫百姓四处搜集促织进贡。为人老实的成名终寻得一只,却被儿子失手放跑。后来,儿子跳井欲自尽,并化身一只勇猛的蟋蟀,替父亲完成任务,博得皇帝大悦,从此成名一家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

故事以“喜剧”结尾,蒲松龄感叹道:皇帝的一喜一怒,必波及天下,让心术不正的人有可乘之机,让普通老实巴交的百姓受苦。好在这个叫成名的人先是受苦,后来富贵,“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这话真是不假啊。

小说《促织》是荒诞而魔幻的,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人皆有欲望所好,但应张弛有度,克制则怡情怀,放纵即伤身心。如《荀子》名言——“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

以君子之心,驾驭物欲,而不是被物欲所驾驭,这才是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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